图为中国近代航空先驱胡锦雅戎装照
我是祖籍广东开平的美籍华人胡振鸿，我的父亲是中国近代航空先驱胡锦雅。本人过去一直忙工作忙事业，对于父亲胡锦雅的生平业绩、爱国言行，虽然有所了解，但是不全面也不深入。如今退休了，有充裕时间了，我开始留意和研究父亲遗留的各种资料，经过深入研究，才发觉父亲是一个很了不起的爱国者、航空先驱。我认为胡锦雅先生的一生，始终践行孙中山先生“航空救国”思想的深刻认识和坚定实践，他的事迹值得后来者深入挖掘、整理和缅怀。
下面，我主要从他的军旅经历、航空领域贡献和他对早期中共党组织航空人才培养的大力支持这几个方面谈谈我的看法和思考。
航空先驱胡锦雅其人其事
我的父亲胡锦雅一辈子只干了一个行业：航空事业。他年轻时候就与航空结缘：他早年毕业于美国加州板地飞行学校，参加过北伐战争，历任广州大元帅府航空局中校飞机师、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总指挥部航空处飞机师、空军第二大队少将司令官、西南航空公司筹备委员会机航组长等职。也是因为航空，他结缘孙中山，胡锦雅是孙中山先生广州遇险时不离不弃英勇杀敌的忠诚卫士；在革命军挥师北伐前后，他曾协助杨仙逸等创建广东空军，开广东空军之先河。抗战爆发后，胡锦雅担任国民党航空委员会驻印度办事处二级专员。可以说，我父亲把最宝贵的青春与热血都献给了中国早期的航空事业。
根据我多方查证的资料，胡锦雅是个名副其实的“爱国海归”。胡锦雅（1894—1975），号维骖，别字子嘉、秀峰，广东开平人。在中国近代航空发展史上，胡锦雅是一位横跨军事航空、飞机制造、航空教育、民用航空的全能型先驱。他1894年出生于广东开平儒良乡边领村。少年时随亲友赴美国，1916年8月入读美国燃动机器学校，1918年7月毕业。1919年8月考入美国加州板地飞行学校学习飞行，1921年7月毕业。成为早期为数不多精通全套航空技术的华侨人才，为日后归国投身航空救国事业筑牢根基。
彼时国内革命浪潮高涨，孙中山先生提出“航空救国”理念，大力发展革命空军力量。1921年，受革命思想感召，又经航空先驱杨仙逸引荐，胡锦雅毅然决定归国投身民主革命航空事业，自此扎根广东航空界数十年。胡锦雅曾经有幸与孙中山先生并肩作战：1922年陈炯明叛变革命，时局危急，胡锦雅挺身而出，驾驶水上飞机为避难永丰舰的孙中山传递军令，在危难中坚守革命阵线，展现了赤诚的爱国初心。我认为，在陈炯明与孙中山政治理念分歧、权力斗争白热化的背景下，胡锦雅，一个在美国学习飞行技术的华侨，是如何在革命的召唤下，舍生忘死投身于这场斗争的？在那个通讯手段有限的年代，他是如何驾驶着飞机，冒着被敌军发现和攻击的危险，确保孙中山的命令能够及时传达，从而在兵变中扮演了关键角色？铁血军人爱国情怀令人肃然起敬。这是我父亲作为爱国军人初露锋芒崭露头角的历史转折点。
胡锦雅与中国近代航空教育事业
父亲胡锦雅的飞行技术和勇气，在这场危机中被推到了前线。他不仅在战场上表现出色，还在飞机研制与航空教育上同样有着卓越贡献。他参与了“乐士文”1号飞机的研制与试飞，并在广东航校作为教官，培养了一大批飞行员，这些学员后来成为了中国空军的中坚力量。
1923年，胡锦雅出任大元帅府航空局中校飞机师，全力协助杨仙逸攻坚克难，参与研制出中国革命空军第一架国产军用飞机“乐士文”号，打破了国产军用飞机空白。
此后，他深耕航空教育领域，任职于广东军事飞机学校担任教官，悉心传授飞行技术与航空知识，为中国早期空军培育了大批专业人才。值得一提的是在1926年，广东军事飞机学校招收的第二期飞行学员共42名，选往苏联的12名学员中，常乾坤、徐介藩、李乾元、黎鸿峰、金震一都是共产党员。后来成为中国共产党最早培养的航空人才，成为中国共产党后来组建航空人才队伍、开拓新中国国防航空事业的“星星之火”，其中最有名的弟子是中国共产党早期飞行员、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创建者之一常乾坤中将；中国人民解放军装甲兵工程学院副院长、开国少将徐介藩；还有中国工农红军第一位飞行员——龙文光。中国共产党星光熠熠的空军将星谱上，有着胡锦雅先生一份贡献。
此后数年，他在国民革命军航空系统屡任要职，历任航空处股长、飞行主任、空军第一队队长等职，1930年因功绩卓著获颁六等宝鼎勋章，1931年晋升空军第二大队少将司令官，跻身华南空军核心骨干之列。同年，他联名空军同仁发布《抗日通电》，呼吁团结抗日、共御外侮，彰显家国大义。
除军事航空外，胡锦雅亦是广东民用航空的开拓者。1929年，他参与军办民航建设，成功试飞广州至梧州航线，打通了华南早期民航通道。1933年，他全力参与筹办西南航空公司，远赴美国采购专业飞机，担任机航组长统筹日常运营，奠定了华南民用航空的发展基础，推动广东民航从无到有、逐步规范化发展。全面抗战爆发后，西南航空公司被迫停办，胡锦雅转入国民政府航空委员会任职，投身战时航空保障工作。他先后执掌空军汽车修理所、第五飞机修理工厂，深耕飞机维修、航空后勤领域，辗转韶关、成都等地，在动荡局势中坚守岗位，保障战时航空设备运维。任职期间，他还担任飞行失事审查委员、驻印度办事处专员等职，履职尽责、兢兢业业，为抗战航空后勤保障贡献力量。抗战胜利后，胡锦雅厌恶内战，毅然弃戎从商，淡出军政领域。1950年，他迁居香港，于1975年安然辞世，享年81岁。
胡锦雅与中国共产党的“风雨同舟”
我看了很多新近发现的史料，证明父亲胡锦雅一直同情、支持、声援中国共产党，特别是他在1932–1933年的历史经历可以说明这一切。
1932年年初，蒋介石着手改组空军。我的父亲胡锦雅曾在1931年 12月于广州国民大会公开发表抗日通电，也正是因为这份抗日主张，得罪了蒋介石。因此在蒋介石改组空军期间，刻意没有任用我父亲，将我父亲长期闲置、不予录用。
1932年7月，蒋介石出兵攻打驻守琼崖的共产党武装，战事久攻不下、迟迟没有进展。此时，蒋介石想起了我父亲胡锦雅的过人军事能力。早在1930年中原大战时期，蒋介石与各路军阀交战、战事长期僵持不下， 战局一度陷入被动。关键时刻，是我父亲胡锦雅带领另外两架战机出战， 仅用短短数日便平定战事、扭转战局，助力蒋介石顺利统一全国。
正因深知我父亲的作战能力，1932年攻打琼崖战事受阻后，蒋介石再次想起了我父亲。1932年8月17日，《申报》公开发文，聘请我父亲出任参谋长一职。面对蒋介石的征召，我父亲坚守自身立场，于1932年8月22日在《福尔摩斯报》刊登公告，明确拒绝了这一任职邀约，并且详细刊登了拒绝该职位的具体理由。
蒋介石并未就此作罢。1932年8月23 日，时任蒋介石麾下空军司令黄光锐，奉蒋介石亲自授权，在《大公报》发布聘任消息，专门设立空军此前从未有过的副司令职位，以此高阶职位作为诱惑，招揽我父亲出山，意图让我父亲领兵攻打共产党。即便面对如此优厚的职位，我父亲依旧坚守本心，没有接受这份聘任。
我父亲早已预判局势，提前将蒋介石征召之事告知主政广东的陈济棠。也正因我父亲的提前沟通，陈济棠在同一天公开登报，发出“粤陈暂缓剿共”的表态，呼应我父亲的立场。
1933年初，鉴于我父亲始终不愿接受蒋介石的军方任职、不愿参与内战，陈济棠另行委任我父亲前往美国采购客机，我父亲随后与刘沛泉携手，在广东共同创办了西南航空公司。
余生几点心愿：未来还要做几件事
纵观父亲胡锦雅的一生，青年时代投身军旅翱翔蓝天保家卫国铁骨铮铮，不愧是铁血好男儿、海外爱国华侨的典范。特别是他回国投身革命就参加了东征和北伐，战功赫赫，先后荣获五等宝鼎勋章及抗日勋章，据说像父亲这样的抗日勋章获得者全国只有 927人；我记得，父亲荣获的宝鼎勋章上，还有当时民国政要的亲笔签名。
上述的这些历史往事，都是我从小听父亲经常讲述的。年深日久，以前听说的很多故事，虽然烂熟于心，但是口述历史还需要查核和验证。那么，父亲说的这些军旅故事如何验证呢？很幸运，我得到了专家的指导：尽量找到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报章，收集整理研究第一手佐证材料。比如关于父亲在1932年的爱国言行，我们就从旧报章中找到痕迹。这些重要报章文献，是暨南大学李胜利教授，多年来锲而不舍研究、寻找的结果。2021年，当李教授告诉我，他从上海图书馆数据库找到我父亲的资料，并把这些资料扫描、复印出来转发给我的时候，我激动万分欢呼雀跃。我十分感激李胜利教授的帮助和努力。爸爸的爱国言行终于找到白纸黑字的记载，爸爸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
如果你问我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未来我准备还要做几件事情：
首先，期望找到父亲在非常时期营救共产党人的佐证材料。父亲和我说过，他在1927年“四一二”事件中的表现：四一二反革命政变是指 1927 年 4 月 12 日，以蒋介石为首的国民党新右派在上海发动的反对国民党左派和共产党的武装政变。此事的背景是：1926年北伐战争胜利进军，工农运动高涨，威胁到帝国主义和封建军阀的利益。蒋介石为实现反革命野心，加紧与帝国主义列强、江浙财阀及上海青帮势力勾结，密谋背叛革命。1927 年 4 月 12 日凌晨，被蒋介石收买的青帮武装分子冒充工人，向分驻上海总工会等处的工人纠察队发动突然袭击。随后，国民党军队以“调解工人内讧”为名，强行收缴工人纠察队武装，解除 2700 多名工人纠察队员的武装。4 月 13 日，上海工人举行总罢工和游行请愿，遭到国民党军队武装袭击，造成大量人员伤亡。此后，蒋介石下令解散上海总工会，查封革命组织，大肆捕杀共产党员和革命群众。政变后，江苏、浙江、安徽、福建、广东等省相继以“清党”为名，大规模捕杀共产党员和革命群众。李大钊等革命先烈英勇就义。四一二反革命政变使中国大革命受到严重摧残，标志着大革命的部分失败，是大革命从胜利走向失败的转折点，也宣告了第一次国共合作的破裂。在这段腥风血雨的非常时期，父亲同情共产党人，想尽办法帮助共产党人，记得父亲生前跟我说过：1927年，他运用自己的关系和影响力，先后亲手营救出12个已经准备执行枪决的共产党员的生命，这事我在父亲健在的时候曾经多次听过他的回忆口述，但是可惜当时我没有更多的追问和整理；父亲如今走了，我感觉我作为儿子，我要抓住这条线索，弄清楚这段故事的来龙去脉，这是我的责任！
还有一个心愿：带父亲的英魂回乡。父亲是侨乡开平的好儿子，他一生爱国爱乡，我希望我可以把他的事迹他的故事带回家乡，让一代爱国乡贤魂归故里。为了让更多父老乡亲特别是青年一代可以了解父亲的爱国故事，我希望时机成熟的时候，可以在家乡开平建造“胡锦雅先生纪念馆”或者举行“胡锦雅先生生平事迹展”。趁着我自己现在身体还好，还能走动，我要与时间赛跑，希望有生之年可以完成这几个心愿和计划。
据现有史料记录和研究，已经充分证实了胡锦雅先生对中国航空事业的卓越贡献，能称为中国航空先驱的已是凤麟毛角，然而，能在共产党早期接纳共产党人并为共产党培养了一批航空人才，胡锦雅先生是绝无仅有的。我们缅怀和纪念他，还不仅在于此，胡锦雅先生为了坚持民族大义，践行孙中山“三民主义”，多次放弃蒋介石的“高官厚禄”，“不把枪口对准共产党”，保持了一颗爱国、民族大义、献身航空事业的初心，堪称具有特殊贡献的航空先驱！
【作者简介】：本文口述者胡振鸿，祖籍广东开平，美籍华人，广东航空先驱、原国民革命军空军少将胡锦雅之子，现任广东省航空联谊会名誉会长。本文记录整理者黄柏军，广东新会人，广东华侨历史学会常务理事、江门市华侨历史学会副会长。
图为1932年《大公报》发表关于胡锦雅相关资料
图为1932年8月22日《福尔摩斯报》关于胡锦雅婉拒出任空军要职新闻报道
星星之火。胡锦雅为中共党组织培养出最早的优秀航空人才
图为胡锦雅生前获得的荣誉勋章
图为本文两位作者：胡振鸿（右）、黄柏军的合影
图为本文两位作者：胡振鸿（左）、黄柏军研究讨论相关文献史料
